第3章 前方来信

一九五一年春天，鹰嘴砬子上的雪还没化尽，万豹从朝鲜寄来了一封长信。信是写给万龙的，厚厚的好几页纸，字迹潦草，有些地方被水浸过，模糊了。万龙不认字，让万志国念给他听。万志国坐在炕沿上，把信纸一张一张地展开，清了清嗓子。

“大哥，见字如面。我们在朝鲜己经半年了。这半年，我带着担架队，从前线往下抬伤员，从后方往前线运弹药。路不好走，山高路陡，炮弹坑一个接一个，马车过不去，就用肩膀扛。一箱弹药六十斤，一个人扛一箱，一晚上走六十里山路。弟兄们的肩膀磨破了，血把棉袄都浸透了，但没有一个人叫苦。”

万志国念到这里，停了一下，看了看万龙。万龙坐在炕头上，手里攥着柴刀，眼睛盯着窗外的雪，一动不动。

“大哥，有一件事我一首没跟你说。入朝第三个月，我们担架队遇到了敌机轰炸。八架飞机，轮番往下扔炸弹、扫射。我趴在地上，炸弹在附近爆炸，土块石头砸在我身上，我以为我要死了。但我没死。

趴在我旁边的一个兄弟死了，他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脑袋，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。我把他背下来，埋在了朝鲜的山坡上。他的坟朝北，对着中国的方向。”

万志国的声音有些发抖，但他继续念。

“大哥，我有时候想，咱们万家人，是不是命硬？从天津卫到关东，从关东到朝鲜，走了多少路，打了多少仗，死了多少人，咱们还活着。我不信命，但我信一件事——咱们做的事，对得起祖宗，对得起后人。”

信的最后，万豹写道：“大哥，告诉二哥和老西，我在后方挺好的，别惦记。告诉嫂子们，别担心。告诉孩子们，好好念书，别辜负了这片黑土地。等打完了仗，我就回来，帮大哥种地。”

万志国念完了，把信纸叠好，还给万龙。万龙接过信，揣进怀里。

“爹，”万志国问，“三叔的信，你听懂了没有？”

万龙点了点头。“听懂了。你三叔说，他在那边吃苦，但不后悔。”

万志国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爹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泪，但有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，像是山，像是地，像是鹰嘴砬子上那块最老最硬的石头。

万虎也来了信。他的信更短，写在烟盒纸背面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找人代写的。信上说：“大哥，我还在。斧头还在。打了两仗，没死。别惦记。”赵大脚听完信，没说话，把烟盒纸叠成一个小方块，揣进怀里。

万熊没来信，但县里来了通知。通知上说，万熊在朝鲜执行侦察任务时，抓获了敌军两名俘虏，缴获了一份重要地图，荣立二等功。王翠花听完通知，哭了。万志远问她：“娘，你哭啥？爹立功了，好事。”王翠花说：“我不是哭你爹立功，我是哭你爹还活着。”

万志远不说话了。他走到院子里，拿起爹留下的那把猎枪，擦了又擦。枪管在阳光下闪着黑蓝色的光，冷冰冰的，像爹的眼睛。

前方打仗，后方不能闲着。县里号召后方多打粮食、多交公粮，支援前线。万龙把村里的地重新规划了一遍，能种粮的全种上粮，能种菜的全种上菜，连边边角角的荒地都开出来种了土豆、红薯。他对村里人说：“前方打仗，咱们不能去，但咱们的粮食能去。多种一粒粮，前线少饿一个人。”

那年春天，鹰嘴砬子上的地全种满了。苞米、高粱、大豆、谷子、土豆、红薯、白菜、萝卜，能种的全种上了。家家户户起早贪黑，天不亮就下地，天黑了才回来。孙寡妇七十一了，还跟着下地。

马兰花劝她：“娘，你别去了，在家看孩子就行。”孙寡妇说：“我不去，地谁种？你们种得过来？”马兰花说不过她，只好让她去。

赵大脚的菜地扩大了，从二十亩扩到了西十亩。她雇了村里几个妇女帮忙，种菜、浇水、施肥、捉虫，忙得脚不沾地。她的菜卖到了蛟河县城，还卖到了敦化、吉林。有人问她：“大脚，你挣那么多钱干啥？”赵大脚说：“不干啥。攒着，等虎子回来，给他盖个大房子。”

王翠花的瓜地也扩大了。她种的香瓜、西瓜，又甜又沙，在县城供不应求。她还学会了做瓜干，把香瓜切成片，晒干了，冬天拿出来卖，能卖好价钱。

万志远跟着她娘种瓜、卖瓜，学会了一身本事。有人问他：“志远，你长大了干啥？”万志远说：“种瓜。种最好的瓜，卖到北京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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